第一節課正是楚相芷老姐姐的課。本來指望下學期考到理科重點班就能和這位分道揚鑣了,沒想到年級主任一拍腦袋說“雖然咱們是理科重點班,但咱班的重點其實在文科,因為理科大家都有天賦。”所以這位本校最年輕的調研組組長便再次成為了我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還記得上學期班主任介紹各科老師的時候,把這位老姐姐稱為“美女老師”,結果登場才發現只是一個長的不算丑的年輕女老師罷了,面對任何還未發生的事果然還是提前降低期待值比較好。另外,“年輕女老師”里的年輕二字,是禮貌的說法。

我一直認為語文課是一個特便能展示一個老師閱讀量與文學素養的課程,因此我便特別討厭照本宣科的語文老師,在我看來這既是對自己教師身份的放棄,也是對我這種對語文有所期待的學生的放棄。但即使是照本宣科,課本中一些好的文章也能通過解讀的過程給人以樂趣。可我們的這位楚相芷老姐姐就過分了,她幾乎把所有講課重心都放在了文言文與詩詞上,理由是“文言文的分學好了肯定能拿到。”而這部分恰是我覺得最無聊的。于是在她的課上,我不是在課本上涂鴉就是以各種姿勢偷偷睡覺。這一節課也是如此,在老師無數次懷疑的眼神中,完成了一幅又一幅完成度不高的涂鴉之后,四十分鐘很快過去。

張婷蘭在老師剛宣布下課的時候起身,朝我的方向撇了眼之后大步走出教室,我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移到教室門口,發現一個男的正站在外面等她。而當他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時,我才緩緩起身。我可不想被人知道我和這位張婷蘭同學一起去了學校的小樹林里。

可怎么說也不太妙啊,我心里想。我還是要去嗎?很明顯在森林中肯定等著我的肯定不會是一個嬌滴滴的懷春少女。雖然對于那個男人我只是匆匆一瞥,但此時我的大腦已經將他想象成了一個臉上帶疤的彪形大漢。如果晾著他倆不放,肯定會被持續針對吧,被一群彪形大漢堵在校門口之類的……我可是從小到大都和所謂的灰色世界無緣的乖乖仔,雖然性格孤僻了點,嘴有時欠了點,但從來沒有因為這些事情而卷入任何灰色世界的爭端啊,內心這樣想著,我一步一步走出教室。

以我初中的經驗來說,進入灰色的世界的主要途徑,當然這是文明的說法,正常的說法就是“去混”的主要途徑,是和已經“在混”的人有交集,而這里的交集有兩種——交好,和交惡。交好,很容易理解,有在混的朋友,更好的是有在混的是親戚,一般達到這個條件,就很容易成為一個混混,當然不乏那種心存良知不愿帶朋友進入這個世界的好混混,但個體不能取代總體,而且只要你想混,總能混進去。第二個就很慘了,一旦你因為某種意外惹到學校的混混,基本上唯一擺平的方法就是付錢,要么付錢給你惹到的那位,要么付錢給和那位混混敵對勢力的混混,然后就停不下來了,接著要么你一直給他們錢讓他們“罩著你”,要么你和他們混熟后,靠著他們的勢力去收別人的錢。這么說來,有點意大利黑手黨收保護費的意思,當然我接觸過的混混遠遠沒有電影里的那么有格調。

我絕對不想進入所謂灰色的世界。當然我想過一旦招惹到混混我該怎么處理,畢竟我知道自己的性格很爛。我不是一個抗揍的人,但我也知道一旦給錢就沒有盡頭,思來想去,除了將“我絕不給錢,揍我也沒有用。”的意志堅定的傳達給他們之外,也沒有更好的主意了。

“怎么這么慢啊。”那是一種帶著兩分煩躁、一分威嚴以及七分痞氣的聲音。張婷蘭環抱雙手靠著涼亭的柱子,一臉不賴煩。“可能慫了吧。”她一旁的男生與其說是沒有我想的那么粗壯,不如說是根本就是一個正常高中生的身材。當然,我這種身體素質低于平均值的,隨便什么人都能輕易打倒在地。

“請問找我有什么事情嗎?”

“你跟他說吧。”張婷蘭抬了抬頭,這次她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

“你和婷蘭是一個初中的吧……”

“……恩……是嗎?沒什么印象”我勉強撇出一絲嘲諷的笑容,希望在他看來是出于尷尬和禮貌的微笑。

“啊?”男生回頭望了眼張婷蘭,張婷蘭也終于抬頭看向我。

“你什么意思?”她走到我面前質問道。

“我這人記憶不太……”

“你少給我扯,你……”她似乎咽了口唾沫,然后突然垂下頭。

“行吧,彭盧,把該說的和他說了吧,馬上上課了。”

“搞什么啊,你這人。”那個男人對著我十分無禮地嘖了一聲。

“給我聽好啊,好好聽著,好好記著。無論你在初中怎么看婷蘭的,她都不是初中的她了,她現在很溫柔,是個好女孩了……”

“抱歉,可這和我有什么關系啊。”

“你他媽……”男生似乎在忍耐什么,但說實話我也是在一直忍耐啊,本來這個時候我應該趴在桌上補覺的,短短的十分鐘還要被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耽擱。

“你聽好,你最好別在班里還是哪里亂傳張婷蘭初中的事情。”

“我有什么好傳的,我傳給誰?我能傳什么?我和你們倆根本就不熟,就算有人傳也不可能是我傳的。”

“你這人什么意思啊。”

“叫我來就是為了這事兒?”

“你嘚瑟什么?你以為你是誰?”

“我就是個屌絲加肥宅。”

“你……”媽的,我的這張嘴怎么就這么欠啊。男生舉起拳頭正準備朝肚子來一記的時候,張婷蘭將他叫住。

“行了!你走吧。”

“打擾到你們真是不好意。”我說完本該是他們該對我說的話,轉頭離去,感覺走遠之后才長出一口氣。而當我終于趴回課桌上時,我感覺全身都變得如爛泥一般癱軟,雙手也開始不住顫抖。“夏悠同學。”溫柔的聲音如同一支強心針插進我的身體,我條件反射一樣的支起身體,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啊,你好。”是坐在我前排的徐宮羽同學。她是一個長相甜美性格溫柔的漂亮女生,但為人處世有一種事故大人般的圓滑,說實話,我挺討厭的。但拋開這些主觀的感受,她在開學的頭一天就記住了所有同學的名字,并主動提出替班主任核對花名冊任務,之后班委選舉也幾乎毫無爭議的成為了副班長。按照我的判斷,她和我在未來也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

“你去干嘛啦?現在才回來。我看你一下課就出去了。”

“去小賣部買東西了,真的人好多啊……”

“和張婷蘭同學一起?”

“誰?我就一個人去的啊,我不像你,班里的同學我現在還沒認全。”

“我看著你倆一起去的小樹林啊。”

“小樹林可還行。你多半看錯了吧……”我擺了擺手。她發出似懂非懂的聲音,轉過身去,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對啊。”就在我剛準備躺下休息的時候,徐宮羽又轉過頭來。

“你們不是一個初中的嗎?”

“恩?真的?”我裝作吃驚的樣子。可千萬不要小瞧說瞎話技能點滿的我哦。

“那她是哪個班的?”我問到。

“……咦?真的不是認識嗎?這么漂亮的女生,班級之間不會傳么?不是校花也是班花吧,不不不,肯定是校花。”

“我初中的時候對這種事情不怎么感興趣,現在也一樣。”我把半張臉埋在胳膊里,再次對她揮了揮手。“我昨晚上沒睡好,饒了我吧。”

“哦,可是……還有一分鐘就上課了。”

“不要緊,英語課,今天是瑪利亞老師……”

“你這樣會讓人家對中國學生的印象變差的。”

“我沒睡成覺到底是誰的錯啊。”

“我不和你說話你也睡不了多久啊。”她吐出舌頭,閉上半只眼,一歪頭做了個做作的鬼臉后終于再次轉過身。

一點都不可愛。我懶得把這句話說出去,至少這一分鐘……不即使只剩下三十秒,我也要好好利用,不能被她因為這一句話浪費掉。不過其實,能被可愛的英吉利金發老師敲醒,也挺不錯的。

據說淺度睡眠時很容易做夢,鈴聲在我的呼吸間漸漸變小,是在什么時候徹底聽不到鈴聲我則完全沒有印象。接著我就夢到了張婷蘭。不是剛剛仍舊帶著混混特有威嚴滿臉高傲與不耐煩的張婷蘭,也不能說就是初中時的張婷蘭。夢中的她少了幾分戾氣,表現出罕見的普通初中女生的樣子,當她開口的時候我恍然大悟,然后突然醒來。

“我覺得我活到三十歲就夠了,再之后我就不像現在這樣好看了。”我順著夢境在記憶中的延展,回想起張婷蘭說過的這句話。真是沒什么意義,弗洛伊德老師,饒過我吧。

“夏悠同學?終于睡醒啦。”中文說的意外劉暢的瑪利亞老師站在我旁邊,抱著教案,偏著頭,一雙藍色的大眼睛泛著笑意。

“昨天……隔壁有點吵。”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看了眼我的同桌,沒想到他仍在夢中。

“你倆昨天是不是一起熬夜上網開黑了?”我說您一個外教怎么這么懂啊。

“沒有沒有沒有,no,no,no。”一邊說著我一邊把一旁呼呼大睡的梁奉欽同學一胳膊肘戳醒。

“上課認真聽講哦。”老師終于走上講臺,我和同桌梁奉欽在同學們的訕笑中羞愧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