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住的地方算是父母對我考上重點班的獎勵,但說實在的,事后我才知道這個獎勵算是便宜他們了。他們早就有一位在大學做副教授的朋友計劃把大學分配的房子租出去,知道我就在對面的附屬高中上學后,甚至主動聯系過我父母。于是,完全沒費什么心思,僅僅靠一通電話就把這事兒解決了,那通電話百分之九十的內容甚至都不是房子的事兒。

因為離得實在太近,從學校到住處即使以老人散步的速度都只要十分鐘。我本來期待能有著和朋友們一起上下學的快樂高中時光。但現在看來,我既沒有這樣的朋友,也沒有能讓這段時光長到能稱之為時光的回家路。這事甚至讓我陷入了對“到底多遠的回家路是最適合留下青春回憶的。”順帶一提,我對于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是:和心儀的女孩慢慢走上四十分鐘的長度。

高一還沒有晚自習,所以放學之后高一的學生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揮霍,好聽點的說法是“享受青春”。

我享受青春的方式是逛書店和尋找新的書店。由于地處大學與附屬高中之間,這條校門前的街道布滿文具店,手機店,打印店和飯店。而書店,則要沿著路走上一個公交站的路程才能找到,而能找到的第一家書店大老遠就能看見其招牌上寫著“各類專業課輔導書均有售”的字樣,讓人絲毫沒有進去逛的欲望。之后接著幾家書店都很普通,暢銷書的書架上不是東野圭吾,丹布朗,就是幾位知名微博寫手出版的情感讀物。

如果梁奉欽今天中午沒有告訴我那個傳說中的書店的事情,此時的我絕對已經在我的住處一邊吃著學校旁邊某家蒼蠅館子寬油大火烹制出來的肉粒飽滿茄子軟爛的肉末茄子蓋澆飯一邊看著動畫享受又一個悠閑美好的夜晚了。

據梁奉欽說那是一個如夢幻般的書店。十分之神秘,一說是開在一家頗具格調的奶茶店旁,一說是開在一家頗具宅味的女仆咖啡廳旁,但無論在哪,它一定在那家只賣教輔書的書店相對應的位置,至于這個“對應”是什么含義則無人知曉。據說這家書店里沒有任何科目的任何一本教輔資料,也少有其他書店常能見到的幾本暢銷書。但梁奉欽在那里買到了一套1994年出版的《江湖怪異傳》。而以上這些神神道道類似都市傳說的東西也是我問起他在哪買到的這一套書時他告訴我的。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家書店,確實是開在一家街角的奶茶店旁,因為是在步行街的盡頭,之后就再也沒有別的書店了,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和那家只賣教輔資料的書店確實是一頭一尾的對應關系。

看店的小哥看著很年輕,捧著一本大開本的美漫看不清臉,但那本漫畫我知道,應該是最近才出版的《超人:四季》。我悄悄走進店里,將耳機的聲音調小后環視四周的書架。沒有暢銷書這一欄,只是大致按照國家,虛構與非虛構分成了幾大類,之后又在每層以標簽的方式進行了細分,而這整個區域被一塊指示牌表示為“新書區”,我懷著好奇心往里走,發現除了新書區還有一個“舊書區”和單獨一個房間的“私書區”。想來梁奉欽的那本平江不肖聲的《江湖怪異傳》就是在舊書區買的。

我思索片刻之后,直奔最深處的私書區。

“同學,既然進了書店總該認識字吧。”剛碰上“私書區”的門把手時,看門小哥悠閑的聲音傳來。

“私書區,要會員才能進的。”

“那……”

“會員的話,算是內部考核制,總之您可以先看一看其他區域的書。”

“好吧……”我回過頭尷尬的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關系,小哥已經將漫畫書合上轉而看向我。“同學你……”我該不會又犯了什么禁忌吧,搞這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干嘛還開店啊。

“又怎么了?”我努力的不讓這句話顯得粗魯。

“你是……夏悠同學吧。”糟了,這是什么情況,雖說是書店其實是情報中轉站而那所謂的私書區就是情報販售區嗎?所以接下來要報出我的家庭住址,父母的姓名還有工作單位信息之類的嗎?不過說實話,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父母具體在干些什么。

“是高一三班的夏悠吧,我也是三班的,譚昔年,你有印象嗎?”小哥顯然看出我的疑惑與尷尬。

“啊,sorry,說實話,我還沒有把班里的人認全。”

“啊,看你經常做什么都一個人就知道了。”這人嘴巴還真是不太留情面。

“我……好像確實不太合群。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想買的嗎?還是說只是來逛逛?”

“逛逛,看看有什么想買的。”

“看看有什么想買的。”他不知道出于怎樣的想法講我的話重復了一遍。

“那我就先不打擾你了,但是私書區還是不能去哦。”

“知道了。”你這不是故意引起別人的好奇嗎?真是惡劣下作的行為。我退而求其次走向舊書區希望能找到什么有趣的老書。據說80、90年代港漫繁盛的時期有許多風格迥異的漫畫因為漫畫家過于放飛自我導致難以賣出積貨過多淪為廢紙,繼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徹底絕版。據我那不靠譜的同桌說他曾在這里看多過幾本有著花俏封面的書,可能就是我想尋找的古舊漫畫。

其實我對什么80、90年代的港漫也沒有那么感興趣。說來說去只是無聊而已。

《斷代十年江湖異聞》近代背景的武俠小說,是假借金庸名字出版的偽書。

《人類超能力原理研究》氣功熱時代出版的偽科學學術書籍。

《泥盧先生閑記》假清人之名寫的怪志小說。

《群香艷錄》這……半文半白,時代不明的艷情小說。

《洪門沉浮錄》應該是近現代作家以民國人口吻寫的黑幫題材小說。

太老的舊書都用特制的書皮包著,只能看到書名和作者,新一點的則是用透明書膜裹住封面,除了排版設計之外基本上和現在的書沒什么兩樣,估計也沒多舊。所以一本沒有書名和作者的書在這散發著陳腐氣息的舊書柜的角落,顯得格外神秘。

“這是什么俗套的展開。”我將那本黑色封皮的書拿下來,可捧到手上才發現,這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個很厚的記事本。我看了看那位自稱譚昔年的小哥,他已經再度沉浸在漫畫的世界中,于是我拿著那本記事本向著書柜靠里的地方挪了挪。

“我曾經在一篇地攤雜志上讀過一篇名叫《在日本消失的塔里德男人》的文章,內容大概是一個塔里德的商人在入境日本的時候突然消失,幾天之后又在某家他常住的酒店突然出現。而據那個曾一度消失的男人所說,在他消失的那段時間里他似乎是進入了另一個和現實極為相似的世界,除了那個世界里并沒有塔里德這個國家。”這種開頭啊,也不像是日記,該不會是某個人寫的小說吧。

“那篇文章稱,這件事有力的證實了平行世界理論。雖然這個粗暴的結論我不敢茍同,但發生了這種事情,我不由得想在此時查一查,塔里德是否還存在。于是我就這樣做了。啊哈,我果然是到了平行世界。”作為小說,這種開頭說實話挺糟糕的。如果是某個中二少年的設定集,那這世界觀鋪陳的也未免太過別扭。

“是平行世界就不用擔心祖母悖論之類的問題,但是這也意味著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改變我自己的未來了。想一想還真是不甘心啊。但是如果能讓這個世界的蠢貨能早一點成熟,那說不準,也挺好的。”所以是平行世界的來客寫下的這本筆記,試圖改變這個世界的自己嗎?那被我拿到就沒有意義了……等等,該不會是我自己寫的吧,不不不,如果說是相似的平行世界的話,那么筆跡按理說不會差出這么大……我干嘛要當真啊。

“不過來的太突然,彩票的號碼也好,世界經濟的走勢也好,都沒有準備好。比特幣在現在也應該沒什么買的價值了。況且現在的我還是一個一窮二白的高中生,哪有錢做什么投資。思來想去,還是只能在戀愛上幫一把啊。說是成長,這樣看來我依舊只是一個這樣狹隘短淺的人啊。但是,我一直覺得,如果當初能好好把握,我一定會比現在更加的幸福。”求婚大作戰的梗嗎?

“這本筆記十塊錢賣你怎么樣?”看店小哥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這……是你寫的?”

“我怎么會寫這種東西。”他露出嘲諷的微笑。

“如果是我來編的話,一定會寫的和真的一樣。”

“這本筆記本是什么時候被放在這里的?”

“開學一周左右的時間吧。看里面寫的關于比特幣的事情,估計也是設定的現在。”

“十塊錢有點貴吧。”

“這種厚筆記本在文具店的標價是十五塊上下,賣你十塊說不上多貴吧。”

“這又不是這店子里的書。”

“……也是,那你拿走好了。”他撓了撓頭。

“發現什么有趣的事情告訴我一聲。”

我把書收進挎包里,和他一起走到柜臺邊,偶然一瞥之間,我看到了柜臺正對的天花板上一臺放著監控實時錄像的顯示器。

“你有查過這個嗎?”

“頭一周的錄像文件損壞了。”

“這么詭異嗎?”

“是啊,如果是惡作劇的話,層次也未免有些太高了。”

“你都不好奇嗎?”

“好奇是好奇啊,但沒辦法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忙。”他豎起漫畫書,一副送客的樣子。我也就沒再說什么,帶著自己也說不清的復雜心情走出這家夢幻般的書店。

“哦,對了。”

“怎么了?”

“很高興認識你,夏悠同學。”哈?這么肉麻的嗎?

“謝謝。”我低頭示意,然后向回家的方向走去。中途在快餐店解決了晚飯,到家樓下的時候,已經接近八點。而我怎么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我會在這樣一個舊式居民樓樓前,看見一頭粉色莫西干,一身漆黑锃亮皮夾克,滿臉銀釘銀環的朋克青年,亦或是LGBT權益保障人士。

“嘖,看你媽呢。”在這一聲流里流氣的呵斥聲下,我害怕地低下頭,默默走進居民樓。

“喂,你知道滄寧寧住在幾樓嗎?”我身子一陣,回過身,一邊搖頭一邊說了句“不知道。”

寧寧,八成就是那個寧寧吧。這次男朋友的級別有點高啊,寧寧大姐。進屋關上門后,我長舒一口氣。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也太多了點吧。又是張婷蘭,又是趙瑾,又是平行世界的未來人,又是奇怪的粉發大哥。

“放開我。”

“寧寧,你怎么了。”

“我把話說得很明白了。”

“寧寧,你說我哪里做錯了,我保證改。”兩人的爭執以一個響亮的巴掌聲結束,接著是一陣急促的上樓聲,而就在開門聲傳來時,男人似乎也跟了上來。

什么情況。要發生暴力事件了么?

“你到底想干嘛?”

“我他媽就是想把事情弄明白。”

“我覺得我已經說的很明白了。”

“明明昨天還好好的,為什么今天就……”

“你別抓著我,我要回去休息了。”

“不行!”

“喂,警察叔叔,有人在我家門口試圖侵害女性啊。”我顫抖著說完這句話之后,外面突然陷入一片寂靜。

打破寂靜的是關門聲,想來我的那位鄰居是趁著那位朋克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搶先關上了門。

good job。我離開廁所,想著今天的這些破事終于算是告一段落了——而突如其來的重重的踢門聲把我嚇了個機靈。更糟糕的是,這一聲不是來自對面。

“多管閑事的狗東西,你給我等著。”

完了。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