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趙瑾看向我說到。

學校附近餐館不少,而且大多物美價廉,不吝油鹽,不過由于主要做外賣,大多數飯店門面不大而且店里陳設都不怎么講究,油膩的木桌配著疊在一起廉價的塑料凳,一次性筷子大把地插在筷籠里,一壺琥珀色的廉價茶葉和一碟色彩鮮亮的酸菜擱在桌上,仿佛一切物件都在努力的為自家飯館搏一個蒼蠅館子的名頭,而“小城之春”AKA“小春”則是其中少數幾個異類。

小城之春就在故離大學北門旁,也就是附屬高中大門正對面。據說老板是個電影愛好者,店名取自1948年上映由費穆導演執導的同名電影,這電影屬于那類我聽說過沒看過的經典老片。整個小城之春的裝修有意的在模仿南方宅院的樣式,店門是半圓形的木門,窗玻璃上印有水墨竹石,墻壁漆成純白然后被老電影的海報貼滿。

“嗯。剛好也不遠。”我目光仍舍不得從那群聚在鐵路口的人上離開。

“那兒怎么了?”我不禁發問。

“也該是這個時候了。”趙瑾回應的諱莫如深。我想追問卻見她已朝著小春的方向走去,于是我只好跟上,看來她是真的餓了。

她點了份青椒肉絲,我點了千頁豆腐,老板端來一壺苦蕎茶,店里放著歌劇,已入尾聲,是《圖蘭朵》那一段最著名的詠嘆調——《今夜無人入睡》。不過說真的,雖然小春是學校周邊的餐館里比較有格調的一家,但是這歌劇仍然讓人覺十分違和。

“每年這個時候他們就會聚在那里,等一輛特定時段的火車經過,大概會持續三個月。”

“等火車?警察不管嗎?感覺挺危險的。”

“好像沒出過什么事情,也就沒人去管……不過,感覺人數好像一年比一年多。”

“那他們到底是在干什么?”

“不清楚……聽人說是在看貨車廂。”

此時盛滿熱騰騰米飯的木桶被端上桌。

“今天是什么湯?”趙瑾趁機問。

“紫菜雞蛋湯。”

“你喝過這家店的湯嗎?”

“沒,怎么?很不錯?”

趙瑾并未作答,只是給我指了個方向。那里有一張靠著墻的桌子,上面有個被面布裹著的大陶罐,旁邊有一塊白板,上面用信號筆寫著:“紫菜雞蛋湯,免費”。

“我想去盛一碗,你要嗎?”

“謝謝。”她點了點頭。

當我把兩碗湯端來的時候,趙瑾正盯著她的手機。而當我也拿出手機的時候,她卻抬起頭,看向我。

“李玉來消息了。”

“……嗯?是么?”說實話,我很想粗鄙的說一句關我屁事。

“他問我倆是不是還在一起,你說我該怎么回呢。”

“這個……這算是你倆的隱私吧,還是不要說給我聽比較好。”

“既然說到你了,感覺還是問問你比較好。”

“李玉和你表白了沒有?”

“感覺快了,最近聊天,他越來越想確定我的想法。”

“你告訴她你的情況了嗎?你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我說了,不過他……”趙瑾嘆了口氣,這時我倆的菜被端到桌上。

“其實也是我的問題……”

“怎么說?”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但是那個人并不是我的男朋友……而且我和那個人,已經很久沒聯系了。”

“李玉是怎么知道這些的?”

“我告訴他的。”

“你干嘛告訴他。”

“畢竟是在追我。”

“……”這話聽著貌似很有道理,但其實根本沒什么道理……可能這就是文藝女青年吧。

“所以我該怎么說呢?”

“不知道,我又不是你男朋友。”

“你生氣了?”

“沒有啊,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嗯……”看來這個話題終于到此結束。

“你知道為什么譚昔年要讓我來送你回去嗎?”

“想撮合我倆?”

“他是這樣的人嗎?”

“嗯……他應該不至于做這種事。”

“我就直說了吧……他說你可能會遇上危險。”

“……”她笑了。

“嗯……沒錯……你對這事兒感興趣嗎?”

“這事兒是什么事?”

“其實我喜歡的那個人應該也是喜歡我的……可是他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

“很俗氣,他怕耽誤我。”

“……”我沉默著等她把這個狗血的故事說完。

“他最近成了二院的頭頭。”二院是第二職業技術學院的簡稱,離我們學校三站路的距離,不算遠。班主任常常關門起告訴我們,盡量別去二院附近玩,梁奉欽在那時跟我耳語的話我至今記得:“有人在二院旁的垃圾堆里見到過帶血的砍刀。”

“……我本以為這一周的怪事已經夠多了。”

“其實也不至于,我和他,真的好久好久都沒聯系了,他現在也有女朋友。”

“我覺得雖然嘴欠了點,譚昔年不至于在這種事情上空穴來風。”

“……你很會打架嗎?”

“你放心,遇到危險我會第一時間報警的。”

“萬一先把你手機搶了呢?”

“那我就大喊大叫,撒潑打滾,拉屎拉尿,斯文掃地。”

“別說了,在吃飯呢。”

吃完飯,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對面學校的教學樓的大多數樓層仍然亮著光。

雖然住的地方就在旁邊,但我還是決定把趙瑾送回家。

鐵道口已經不見人影,仿佛之前所見是某種詭異的幻覺。我不禁感到好奇,是什么樣的夜行火車能讓這么多的人守在路口,靜默地仿佛進行某種儀式似的盯著那一節一節駛過的車廂。

我和趙瑾向著鐵路口的方向前進,因為剛吃過飯,我倆走的都很慢。

大約二十分鐘后,我倆走到了她家樓下,風華山水小區二單元,一路平安,一路無話。

“多謝了。”

“……沒什么,那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我這邊也很安全。”聽了我模仿梁奉欽的俏皮話,她嫣然一笑。

她走進小區樓,本就黯淡的聲控燈突然熄滅,直到趙瑾按下電梯鈕漆黑中才忽然亮起一圈橘黃色的光芒,襯出少女白皙手指的影。我轉頭離開。

終于!我深深地吸氣然后緩緩吐出,松弛的感覺漸漸布滿全身,就連每一次邁出的步伐都輕松了許多。我一路近乎蹦跶似的走到靠近大學北門的路口,低頭看表,七點四十,還挺早的,看一部兩小時的電影還綽綽有余。

戴上耳機,解鎖屏幕,通知欄上有一條譚昔年的消息:“送到了給我打電話。”給你打電話……打電話?我還給你打call呢!草草敲下幾個字發送過去之后我就打開音樂應用,隨機播放歌單,剛好是Queen的《Killer Queen》。

輕佻的音調從左耳到右耳,一瞬間,我仿佛墜入云中。

回去干什么呢?光是需要思考這個問題都讓我感到無比激動,對于我來說不存在無事可干的空虛,只有沒有事情需要干的充實。看電影?玩游戲?讀小說?翻漫畫?靠!我甚至不用選擇,我甚至可以全都要!我有兩天加上一個夜晚的時間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走到一半時,我決定今晚把剩下的時間交給導演賽爾喬·萊昂內,去經歷一場弘大而驚險的西部冒險。做出這個決定時我剛好經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買了大瓶裝的雪碧和一包速凍薯條以及一大袋零食。

手機響起的時候,我正提著零食抱著雪碧走出超市。這是我討厭打電話的又一個原因,它總能粗暴的打斷你生活的慣性。我輕咬耳機線上的通話按鈕,譚昔年的聲音將Queen的歌聲取代:“沒什么事兒吧。”

“出大事了,一個渾身長滿觸須的外星怪獸把趙瑾抓去洗腦了。”

“你知道我沒在開玩笑吧。”

“我不回消息給你了嗎?”

“……行,沒事兒就好,多謝你了,周一請你吃飯。”

小腹傳來的劇痛讓胃酸上涌,還沒消化完的食物和胃液混雜著涌上喉頭,我下意識地縮緊身子,手里的塑料袋發出碎碎的聲音,雪碧在激蕩中生出數不清的泡沫,我意識到剛剛我莫名其妙挨了一拳。我抬起頭,竟比視線快一步地察覺到——又一拳向我打來,我本能地后退,卻被一雙手狠狠地向前推了一把,我一側身子順勢向前與迎面的襲擊者錯開,我驚魂未定,回頭一看,發現有五六個人正一臉壞笑地向我靠近。

“喂,譚昔年,你還在吧……”我一邊看著那群陌生的面孔一邊緩緩后退。

電話仍是通的,可是無人回應,令人絕望。

“在你們繼續打我之前,我想知道我得罪誰了?”我渾身發著抖,越想鎮定地向他們發問說出的話越是因為顫抖而沒有任何份量。

“你他媽誰啊?誰管你。”一個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然后回頭望向他的團伙,伸出食指。

“我先得一分,你們接著來?”

是因為張婷蘭?滄寧寧?還是趙瑾?這時我才真正的意識到——短短一個星期我自己給自己造了多少孽。

“你們看著點,別讓人跑了。”

“不不,你們放心,我體力不行,跑只會更慘。”我緩緩地把一袋子零食和雪碧放在一旁。而他們可沒那素質等我放好。還沒起身便一只腳便朝我肚子襲來,我雙手下意識將它抓住,結果想踹我的人可能因為用力過猛一下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引得他的同伙一陣訕笑。

我完了。

“操你媽!”地上的人一腳踢中我小腿骨頭的部分,毫不留情,接著就是疼痛!疼!劇烈的,急促的,刻骨的疼,讓人難以忍受的,生生的疼。

我完了。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