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悠,剛剛……”我將老師從地上拉起,她一邊開口,一邊習慣性的拍拍自己的棕色長裙的下擺,又理了理自己的襯衫和西服外套后接著說道:“剛剛那是什么?”

我內心苦笑:“老師啊……首先,剛剛發生的,值得問是什么的事兒實在太多了,我哪知道您說的是哪個?再說了,您怎么覺得我就知道啊,我還想問你呢。”

“我也不清楚,但是……”我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望向那本該被鹽粒填滿的車廂。從我這個角度,我能看見面向我位置的一位貴族,那是一位美麗的女士,她睫毛長而濃密,雙眼帶著因為愛意與關切而生出的濃濃憂郁,她鼻梁挺拔,鼻翼精巧,也許雙唇略薄于是涂上了濃濃的口紅,由于本身就白皙,于是便格外明顯。

突然,我仿佛進入某種幻想,仿佛正坐在那位女士的對面。她正撫摸著我的臉……我甚至,能感受她帶著體溫的手指。不知因為是幻想本就如此,還是我自身意識的本能,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接著,我感到我肺部的氧氣大量減少,一瞬間完全無法呼吸,我開始拼命大口喘息,可卻于事無補,我在現實中半蹲下來,意識卻仍被幻想占據,而在幻想中,我從椅子上跌落,手肘狠狠撞到桌角,血從破口流出,白色襯衣肘部頓時生出一塊紅斑,并在我眼中越來越大,很快,便染紅了小臂一側。

“夏悠同學!夏悠同學!”老師一把將我扶住。

而此時,女性慌張的尖叫傳來,那似乎是俄語,我完全聽不懂,更別說理解了。

啪地一聲!我感到臉部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你……你清醒一點!那邊的人要過來了!”老師拉著我往這節車廂的另一邊走去。

“過來了?什么人?”我腦袋發脹,感到略微惡心,眼睛似乎也難以聚焦。而隨著一個男人近乎哀求的聲音傳來,我隱約見到對面車廂里穿著紅色制服的衛士們急匆匆地來到門前,然后,拉開了通向這節車廂的門。

咔噠咔噠咔噠。砰!無數方形的條狀物直接將包括那扇門在內的整個車廂尾部撞開,那條狀物切面呈暗灰色,每根周身略有光澤,似是某種金屬,數千根堆放在一起,如一柄車廂大小的錘子一般向我和老師的方向砸來。

就和剛才我拉著老師一樣我被老師拉扯著往前奔跑,車廂并不長,幾秒不到已然到了盡頭,可身后莫名的金屬卻比鹽粒蔓延的速度快的多的多,眼看已然來不及開門。

就在我倆即將絕望的撞向廂門時,門卻恰好被人從里面打開。我倆沒來得及調整重心,一頭跌入。

我調整了好幾步才勉強恢復平衡,可穿著高跟鞋的老師卻差點摔倒,我連忙上前要扶,她卻剛好倒在我的懷里。而將老師穩住站好后的我則猛地回頭,卻發現身后已經沒有所謂的車廂門了——我看到的是一面掛有人像油畫的墻面,墻面靠著一張被白布覆蓋的桌子,上面擺滿了酒水與食物。

“這……”我將老師扶正的同時觀察四周。

我們倆正站在一間臥室里……我只在電影里見過那種臥室,那種早餐被大圓蓋子罩住,用餐車呈上供給主人的臥室——正中央是一張帶有金色簾布的大床,床正對著壁爐,里面還生著熱度剛剛好的火焰,壁爐之上是一張圓形人物肖像畫,和我身后,也就是房間左側墻面上的半身人像似乎描繪的是同一個人,他留著及肩的黑發,看著有些稀疏,一下巴的胡子將黑色羊毛外套的領子完全遮住,他的雙眼深陷在眼窩中,面無表情,看上去十分神秘。

“你們來了。"我倆身后傳來聲音,老師的身子肉眼可見的顫抖了一下。我轉頭望去,與我們說話的正是那畫像所描繪的男人。

“額……can you speak Chinese?”我退后幾步,嘴角抽搐的說到。

“你們在我的夢中。”那人并未搭理我,自顧自的再度開口。

“美好的夢境,總叫人不愿醒來。”他在房間踱步。

“但偉人總是那些敢于打破夢境的人。不要留戀往昔的美好,一去不復返的東西無法帶來真正的價值。”

他走到那擺放了酒水的桌子,輕輕拿起酒杯。然后抬頭,看向畫像中的自己。

“一切都會迎來毀滅與重生,無論是帝國,還是血脈。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沒有一場無止境的宴會呢?如果有的話,我希望我有幸能受到那場宴會的邀請函。”

“接下來,你們無非只有兩個選擇……前進或是停止。”他喝了口杯中的紅酒。

“本來,還需要通過由鉛之道路連接的死灰之房,焦炭之房,水銀之房,以及精鐵之房……那些人,為了讓一切停止在這場循環之中真是想盡辦法。不過,既然是我的夢境,我便免去你們的苦難,讓你們直接選擇吧。”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臥室的房門打開。

“你這浪蕩淫徒,去死吧!!”一個男人叫囂著闖進臥室,那本該是一句我無法理解的俄語,可在那一瞬間,就如同剛剛一樣,我和某種意識混淆在一起,恰好明白了那句咒罵的含義。

啪啪啪!三聲巨響,闖入者手中拿著的鐵器升起一股白煙,那個男人就這樣倒在身旁的桌子上,玻璃杯與酒瓶被掉到桌下,紅酒將地毯打濕一片,男人身下的白色桌布也泛起大片紅色。

老師驚恐的直起身子,一只手擋在我面前,我倆緩緩往另一側退去。

闖入者有些興奮,似乎并未注意到我和老師,只是徑直走向那張桌子,似乎想確認他的戰果。我和老師則趁機,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到敞開的門邊,還好房間被鋪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地毯,老師的高跟鞋才沒發出什么聲音。

闖入者將桌上的癱倒的人翻了個面讓他臉朝向他,我遠遠的見到那人額頭之間有一個血紅的空洞。

確認得手的闖入者先是高興的大笑,接著,他跪下,雙手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開始自言自語,似乎是在祈禱。

“走,快走。”老師小聲說道。

而沒想到那人似乎有所察覺,起身大喝一聲,將手中的東西指向我們。接著,倒下的男人直起身子,以一種僵硬,怪異的姿勢重新立起。沒等闖入者反應過來,他便用兩只手從背后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

“走!走啊!”

我被老師催促著一腳踏過臥室的門檻。

“好熱啊。”已進入下一個——應該說空間?不過,這一次我們到是又來到一個與列車相關的地方——列車頭。

正前方,是圓形的操作臺,上面有各種圓形儀表,一邊是正燃燒著的艙室,艙室前是一地漆黑的煤炭,一柄鐵鏟被直直的插進煤炭里。奇怪的是,艙室里火焰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來。

“老師……現在,我猜應該不會有什么危險了。我們……先討論一下吧。”

“討論一下?”老師走向操作臺,又看向下方燃燒的艙室。

“你說……只要前進就可以出去,是真的嗎?可是要怎么才能一直前進呢?”

“老師你之前打開窗戶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什么都沒看到。”

“是不是……”我一咬牙,再度開口說道。

“被火車碾過的,同學們?”

她驚訝地看向我。

“為什么你會這樣想?”

“因為我在一個夢里見過相同的場景。”

“夢?你也……你也在做奇怪的夢嗎?你是不是!”她突然走到我的面前,驚恐地看著我。

“你是不是,你晚上有沒有……”她突然發出嘶地一聲,同時一只手按住腦袋,整個人的表情都因為疼痛而扭曲了。

“不要再靠近那群人了。”她另一只手扶住我,整個人慢慢蹲下身。

“老師……你。”

“只要一直前進……一切就會停止吧。”

真的會停止嗎?這句矛盾的話語再度通過老師之口講出,讓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我覺得我需要厘清思路,這是我從一開始就需要做的事情。可是,時間還夠嗎?如果這里,真的如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所說的那樣,是不確定的時間與空間。那么當我從這里離開之后我又會出現在什么樣的時間與空間之中呢?

“如果,恰恰是我們讓這倆列車一直向前的關系……造成了那樣的結果怎么辦?”

“夢就是夢,夢……”老師似乎也意識到身處在這個環境,已經不能再輕松的說出“夢就是夢”這種話了。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辦?就呆在這兒等著看會發生什么?等著這里冒出一堆奇怪的東西,那里出來一個危險的人?”

“不是,我……老師,你就不害怕嗎?”

“我已經害怕過了,可是害怕不能解決問題。”

“自殺就能解決問題嗎?”

“我……當時,我只是以為我還在夢里……還在,我自己的夢里。總之你不要在這里給我狡辯了。”

“可如果是真的……我們這樣做真的會帶來那樣的結果……那我們豈不是……”

“不過就是你做的夢而已。”恢復過來的老師走到那插在煤塊里的鏟子跟前。

“算了,夏悠。就讓我來吧,這種蒸汽火車,要讓他前進,首先是得添火吧。”她握住鐵鏟的木柄。

“老師……還是我來吧。”

“你想通了?”

“恩……”我走到老師身旁,她放開木柄,退后,給我讓出位置。

“算是吧。”我拔出鐵鏟,將它斜插入煤堆,用腳發力,鏟起半鏟子煤塊。然后兩只手用力,支撐著將煤塊送入火光逐漸暗淡的艙室。

這一次,不是幻覺,只是回憶,回憶里滿是雪白的鹽粒。接著的,是學姐。學姐不在回憶里,回憶里的學姐,也是缺失的。然后我想起來了,我因為注意到學姐的失蹤而分神,被黑暗中的人們拖走,在昏昏沉沉中看見了老師,不只是看見,似乎還經歷了更多的事情。對了,學姐……去哪里了?

“不。”我一甩胳膊,將煤塊拋到地上。然后緊握木柄將艙室里最后一絲火焰一鏟子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