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初始,藍從自己的被窩里爬起身來,身邊感覺到一絲來源不明的惡寒。

即使是剛剛和宇佐美分開,可她卻不習慣一人單獨睡了。那種奇怪的感覺,究竟是沒有完成交換故事的悵然若失,還是自己對于自己冷漠的內疚,她也說不清楚。

只是,當她剛解開睡衣的扣子的時候,一陣鈴聲便從內廳的座機里響了起來。顧不上扣上衣服,她便匆忙竄出被窩跑了出去,拿起了電話聽筒。

“喂?”

應話的,是一個陌生而嘶啞的聲音。

“您好,這里是新命偵探社……我能為您做點什么?”

“是我啊,嘿嘿嘿嘿嘿……”

在下一秒,藍猛地砸下聽筒,一時的心情落入了平常——一聽那奶聲奶氣的聲音,她就知道是宇佐美了。

剛剛過了幾秒,電話又再一次響了起來,藍“嘖”了一聲,再一次拿起了聽筒。

“等等!你掛什么機啊!”

“占了委托人的線就不好了。”

“你都幾天沒有收到案子了?我偶爾打一下也不成什么嘛……”

無端的騷擾,讓藍皺起眉頭,拽著聽筒罵道:“煩死了,有什么事情快說,沒事就掛!”

電話的另一頭猶豫了一下,傳出了一聲吞口水的聲音,然后便是吞吞吐吐的解釋。

“其實啊……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玩,我們之前一起去的那個餐廳最近和另一邊的電玩廳聯動了……打游戲,就可以有機會贏到免費就餐的券,最多可以有一個星期……”

“你讓我去陪你打游戲嗎?!開什么玩笑?”

“這個……你也知道,現在你已經快兩個周沒有接到案子了,啊,當然我這里這個月也只有之前那樁生意,所以,我就想看能不能贏到幾天白吃白喝的機會……而且,我對自己的運氣不太自信。”

一想到生意的事情,藍看了看這個月的賬單——除了左信彥來到這里,但卻分文沒給之外,這個月的顧客記錄,是0。

也就是說,宇佐美并沒有在說謊。兩人現在的情況,是接近三周的啃老本了。

“切……陪你就是了。”

“那記得在那里碰頭哦,待會見。”

無奈地嘆了口氣,藍從一旁的衣架上拿下了帽子,望了望那家游戲廳的方向。由于自己的衣服還在宇佐美家晾著,她只能拿下那身白衣服穿上。但是,她感覺這身白衣,也是不錯的。

待到她一口氣沖到目的地,從摩托車上翻下來的時候,一個穿著校服似的白襯衫和花格子短裙,腰間綁著外套的金發女孩,眨著碧藍的大眼睛朝著她招手。

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藍拉低了帽檐,和她一起走進了游戲廳中。

游戲廳的內里擠得人山人海,各式各樣眼花繚亂的游戲機都有。盡管藍已經一眼看到了那個打著贏餐券廣告的機器,但宇佐美的心卻早已經被另一群人吸引住了。

那群人圍著某一個人不停地叫喚。那個圍在中間,頭發蓬亂的人,正捏著游戲手柄歇斯底里似的撥動著手柄,另一旁的人,臉上刻著驚慌與混亂。只是幾分鐘上下的功夫,那人便大喊著把頭砸向桌面,伴著勝利者的呼喊,人群之中一大波喧嘩。當宇佐美也在和眾人一樣被華麗的游戲操作震驚之時,藍卻看向那個正在舉手示威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尋常處。

他的額頭,有著一大塊和藍的膚色一模一樣蒼白的胎記。

“這人……有點不對勁。”

當服務生把那個敗者拉走之時,嘚瑟的男子再一次坐回到座位上,拍著掌大喊道:“下一個挑戰者是誰?”

“挑戰者?”看著那個男子的神情,宇佐美不由得歪了歪腦袋,好奇地思考起來。

“啊,小妹妹你不知道嗎?這位是我們這里有名的游戲玩家‘Win’,據說他什么游戲都擅長,只要打敗他,就可以得到這一天的籌碼對應的全部獎金;不過輸了的話,也會輸相對應的錢,甚至還會有一些奇怪的要求……”

“這不就是賭博嗎?”

一旁的服務生小心地解說,卻遭來藍的白眼。

“不過,大家看起來都樂此不疲的樣子嘛,”但就算藍一語中的地說出這群人所做的事情,宇佐美依舊挽起袖子,斗志高揚地站出出來大喊道:“讓我也來試試看!”

看著湊到他正對面的宇佐美,“Win”的臉上冒出一股輕蔑的神情。他微微地,不知是善意還是嘲諷地笑了笑道:“這位小妹妹,你想要比些什么?”

“你真的什么游戲都擅長嗎?……那,我要試試看跳舞機!”

“哦?那輸了的話,籌碼可是要由我來定的!”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男子的眉毛跳動了一下,似乎是籌碼這個詞會激起他的熱情似的。

“隨你開心咯。”

與對游戲的獎勵動心的“Win”不同的是,宇佐美對于游戲的輸贏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隨著兩人離開游戲機的席位站到跳舞機上,沒有刀槍的戰斗開始了。

兩個人在音樂響起的時候,都伴著音樂扭動起了身體。但藍卻感覺,那個男子的舞步非常地“不流暢”,仿佛是提線木偶,在伴著節奏起舞似的。在藍的耳畔,還有著靜電似的“啪啪”聲,只是音樂的聲音太大,只有藍這般已經被褪色病噬去感情,保留神經敏銳的人,或許才能聽見那種響聲。

此刻,藍更加篤定了自己關于某些東西的推斷。即使只見過兩次的案例,足夠讓藍下結論了。

當一曲舞罷,系統顯示給兩人的分數非常之接近——宇佐美離贏到籌碼,只是兩分的差距。

“只差了一分?!”

“輸了啊,小妹妹,請給我——五千元。”

在宇佐美驚詫之余,“Win”獰笑著伸出手來,露出一嘴已經被煙與酒染黃了的牙齒。

“五千?!……真是獅子大開口。”

“說什么呢,來到這里,就要遵守這里的規矩。如果你不想給錢的話……那就得讓我好好想想你要賭上什么條件。”

“奴隸?”

在說出“奴隸”這個詞的時候,“Win”的目光變得微妙起來,亂蓬蓬的劉海下,眼睛已經看向了宇佐美只遮住腿根的裙擺。

“等等。”

就在宇佐美如她的名字一樣,像一只無力的小兔子后退的時候,一個中性的聲音,從人群之中響起——頭戴白色爵士帽、看不見面目的少女,走出了人群的重重包圍,向著墻角本能蜷縮著的宇佐美,抬起手擺開了保護的姿勢。

“你是誰啊?”

“你沒必要知道我的名字——如果想要對她圖謀不軌,先過我這關吧。”

被藍激怒的“Win”,抖了抖自己已經稍有肥胖的身體,拍了拍肚皮道:“好啊,你想要比什么?”

“什么游戲都可以嗎?”

抬了抬帽子,藍再三確認了一下。“Win”也不遑多讓地直言道:“當然了,什么都可以。”

而下一刻的回答,卻讓這個男子大跌眼鏡。

“不和你玩電玩——單純地,猜牌吧。”

“什么?”

“這里是有桌游室的,比牌都做不到嗎?還是你自己說的規矩不成立?”藍抬起帽子,露出毫無起伏的嘴唇,在那之上又加了一句話:“如果你贏了,我就和那家伙一起任你使喚。”

“……那就來吧……”

被這般對自己而言的暴利吸引,又理虧于藍的文字游戲,“Win”握緊拳頭,答應了請求。可殘酷的事實是,當自己脫離了電玩,面前的事情很快就變得不受控制了。

當被藍洗成兩疊的紙牌塞到自己手里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由他先出手時,對手似乎只是錯誤連連,但他也根本猜不透對手手中的牌,只能靠著瞎蒙而得分。

但他的對面,帽子之下那雙仿佛能夠看透一切的冰藍與黑白的雙色瞳,似乎已經看穿了他手中的牌。在比分劣勢之時,一張,又一張,一張接著一張的牌接連被她猜中然后丟了出來,服務生計分的手忽然間便快了起來,比分很快就追平了。

“我猜你的中間那張牌,是紅桃10。”

就在話音落下之時,藍又一次掐住了自己的那張珍貴的手牌。他咬碎鋼牙,氣得在心里直跳腳。

“又被猜中了嗎?——這臭娘們……可惡……”

“到你抽牌了。”

仿佛是嘲諷一樣的話語,引得“Win”再一次怒火中燒。隨著牌一點點堆了起來,眾人猜測的空間一點點減少,現在,可供他猜測的范圍,只有三張牌了。

“那……黑桃7!——”

“錯了!是方塊5。”

再一次猜錯的他,懊惱地吼叫起來,他看著手中的大王和紅桃2,不由得吸了一口氣。

“可惡……等一會……說不定還有機會……我的手上,是大王,現在棄牌里沒有王牌,那么說明,小王肯定在那兩張手牌里……”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藍已經搭住了那張王牌,把它硬生生扯出了自己的手心。

“這張,是大王。”

“可惡!”

“現在各自兩張牌,該你了。”

伴著大王摔打到桌上,圍觀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Win”搖了搖頭,看向了那張至關重要的牌。而就在此時,他注意到藍的小動作——她將手中的一張牌,換到了另一張的后方。

“那張護著的牌……說不定是小王!——”

在心里這么竊喜著,他伸出手去,勾住那張在后的牌,大喊道——

“小王!”

而展示之時,三朵梅花仿佛是三個拳頭,狠狠地把自己的頭打在了桌面上。

“錯。——游戲結束了。”

伴著藍冷淡如冰的宣言,眾人歡呼起來。一旁錯愕的服務生,連忙將托盤之中的籌碼捧了上來,籌碼背后的“0”的個數,足以讓宇佐美的心都飛出來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好像藍之后你每一次都能猜中啊!”

“展示牌這一步的時候,我就已經記住他手牌里所有的花色點數對應的位置。他再怎么調換順序,都不可能逃過我的眼睛。”

就在藍看著那趴在桌面上的亂蓬頭發,冷靜地解說之時,宇佐美還是迷惑不解。

“那,你之前為什么一直是猜錯的?”

“如果不給他點希望,怎么能夠看見他這副丑態呢?——我可不想你成了他的奴婢。”

聽到這里,宇佐美微笑了一下,轉頭朝服務生大喊道:“服務生!我現在就要把籌碼換成現款!”

“休想!——我不可能輸!”

就在宇佐美以為萬事休矣之時,人群之中,忽然傳來了慘叫聲。

漆黑的液體,仿佛鮮血一般從“Win”的眼窩之中流出,包裹著白色的“胎記”,流遍他的全身,人群慌亂地四散奔逃,服務生也扔下了手里的賬單和籌碼,只余下宇佐美和藍兩人站在原地,看著那黑色的物質開始包裹住男子的身體。

“你給我去死吧!”

惱羞成怒的“Win”,歇斯底里地用著已經沙啞到失真的嗓音大吼起來,白色的閃電,在一瞬間布滿了一整個游戲廳,剛剛還運轉著的游戲機,瞬間黑了屏幕,然后被電磁驅動力壓碎成了真真正正的“鐵餅”。

“電流?!……原來如此……是利用電生磁控制了游戲機,操控機器里的概率。”

“你……給我……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電流爬過游戲機的瞬間,仿佛一只無形的手,電磁驅動抬起了這些廢鐵,在“Win”的使喚下像投石機一樣砸向自言自語的藍。藍并沒有躲開,而是一拍手掌,寒氣從她的手間迸濺而出,化作凜冽的熒藍之冰,像涂油漆一樣蔓延開來。一瞬間,整片游戲廳,包括飛來的游戲機和咆哮著的怪物,都被那片藍冰給包裹住,只留下錯愕的宇佐美,還在看著那固定成冰雕的患者。

“藍?怎么又是這樣啊……那個人……也是褪色病患者嗎?”

“總而言之你不想被弄死的話給我離開這里!”

“好的!”

對話只持續了幾秒,被藍大罵著,宇佐美甩開了思緒,一溜煙跑出了那已經搖搖欲墜、空無一人的游戲廳。而此刻,包裹住男子身體的堅冰也終于碎裂開來,混沌,在那一刻包裹住男子的身體,只露出一副面容扭曲的臉。

“我……才是……贏家!”

伴著一聲語無倫次的話,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聲,從游戲廳之中響起,近乎是一整個建筑被炸裂開來,碎石瓦礫和電流的“滋滋”聲,一起彌漫了所有的旁觀者。

在“藍”的位置,已經不見了人影,只留下一片燃燒著的,從爵士帽上硬生生折裂下來的碎片,落到了冰上。